夜班車駛過新店溪,車窗外的月光像銀白色的絲綢,輕輕鋪在鐵軌上。我靠著窗,手裡握著一杯已經涼掉的茶,女兒小樂(化名)在座位另一側沉沉地睡著,小小的臉貼在絨布椅套上,呼吸均勻。又是一個平常的深夜,從台北車站開往樹林的區間車,我已經在這條線上跑了六年。身為台鐵的列車長,我習慣了晃動的車廂與月台上的人來人往,卻始終無法習慣單親媽媽這個身分帶來的孤獨與責任。
說起來,我和當鋪的緣分,開始在一場措手不及的風雨裡。那時小樂剛上小學一年級,半夜突然高燒不退,我揹著她衝進急診室,診斷是急性肺炎。住院、檢查、藥物、看護……帳單像雪片一樣堆在床頭。我的薪水剛好夠我們母女過日子,存款幾乎是零。看著小樂蒼白的臉,我告訴自己:無論如何都要撐過去。但現實是,手邊連住院保證金都湊不齊。向親友開口?早就因為過去幾次週轉而欠了太多人情。銀行?我的信用狀況並不好,當天也無法核貸。那個夜晚,我坐在醫院長廊的塑膠椅上,第一次感到真正的無助。
隔天,一位在車站擔任清潔的大姐見我臉色憔悴,悄悄遞給我一張衛生紙,上面寫了一個電話號碼。「別去那種來路不明的地方,」她壓低聲音說,「我之前也遇過急用,去了一間正派的當鋪,人家按規矩來,利息清清楚楚,不會讓人覺得被欺負。」她口中的那句話至今仍在我心裡發燙——「救急不救窮,當鋪是社會的安全網,不是吸血蟲。」我照著名片上寫的地址,上網搜尋了一下,發現那是一家位於永和區的合法當鋪,網站上清楚標示著「政府立案、利息法訂」,還有各種服務項目,包括永和區汽車借款、永和區機車借款等。我當時沒有汽車也沒有機車,但網站上提到他們也受理黃金、珠寶、名牌包,還有一些具有紀念價值的物品。我心裡一動,想起了父親留給我的那只老懷錶。
那是父親在我出嫁前親手交給我的,他說:「這隻錶跟了我四十年,從鐵路局退休那天就一直走。妳留著,遇到難關的時候看著它,就知道時間會過去,一切都會過去。」我一直把它當作傳家寶,鎖在抽屜最深處。但那個當下,我別無選擇。我帶著懷錶,坐了一站公車,來到永和區。那家當鋪不像電影裡那種陰暗的小房間,反而像一間安靜的茶行——木頭招牌、暖黃燈光、乾淨的玻璃櫃。一位頭髮灰白的老闆,戴著老花眼鏡,溫和地請我坐下。他沒有用那種令人不安的眼神打量我,只是先倒了杯熱茶,然後靜靜聽我說完整個經過。
「這隻錶工藝很好,是瑞士機芯,保養得也不錯。」他輕輕翻看懷錶背面的刻字,「妳父親是鐵路局的?」我點點頭,眼眶有點熱。他沒有趁機壓價,而是按照當鋪公會的公定鑑價標準,給了一個合理又體貼的數字。他指著牆上的營業執照和政府公告,一條一條解釋利率、倉儲費、贖回期限。「我們做正當生意,每一筆都有收據,絕對透明。妳什麼時候方便,隨時可以來贖,如果到期真的還需要時間,也可以先繳利息展期,不用覺得不好意思。」那一刻,我忽然明白什麼叫「救急不救窮」——他沒有因為我的困境而施捨同情,也沒有用話術誘我借更多,只是用專業和規矩,給了我一條乾淨的出路。
那筆錢剛剛好付清了小樂的醫藥費,還剩一點零頭讓我撐到下個月發薪。一個月後,我順利贖回了懷錶。當老闆把那隻錶用絨布包好遞還給我時,我發現他連原本輕微的氧化痕跡都幫我擦拭乾淨了。他說:「妳父親的東西,要好好留著。」我走出當鋪,陽光正好照在店門口那塊「永和區當舖」的牌子上,我突然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一點都不冰冷,反而像一個守護著許多家庭的小小燈塔。
幾個月後,我的生活漸漸回到軌道。小樂恢復健康,我也學會每個月固定存下一點應急金。有一次,我經過永和區那條巷子,看到店裡有一位年輕人正在詢問永和區機車借款的細節,老闆依然用同樣的語氣,耐心地教他計算利息和還款方式。我沒有進去打擾,只是隔著玻璃門微微笑了笑。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父親說過的話:「時間會過去,一切都會過去。」是啊,那隻懷錶依然在我抽屜裡走著,滴答滴答,像鐵軌上規律的撞擊聲。
至於未來?我不知道。單親媽媽的路從來不會一帆風順,小樂將來還有學費、才藝班、青春期的叛逆……每一關都可能再一次把我推向懸崖邊。但我已經不再害怕那個「走投無路」的想像。因為我知道,在永和區那條安靜的街道上,有一間明亮乾淨的當鋪,老闆會記得你的名字,會端上一杯熱茶,會依照法規給你一條乾淨的繩索。那條繩索不是要你永遠抓著它,而是讓你在最喘不過氣的時候,可以先喘一口氣,然後有力氣繼續走。
夜車慢慢減速,月台的燈光流進車廂。小樂醒了,揉著眼睛問我:「媽咪,我們要回家了嗎?」我抱緊她,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頭頂。「嗯,回家了。」窗外的月光依然溫柔,鐵軌依舊向前延伸。也許明天,也許下個星期,也許很久以後,又會有人像當年的我一樣,在深夜裡四處尋找一個安心的出口。而我希望他們也能遇到那盞不熄的燈,那盞叫做「合法、透明、救急不救窮」的燈。至於那盞燈是否會再次為我亮起?我不知道。但這樣不知道,或許就是最好的結局——因為它代表著,我已經有了不再需要它的勇氣,卻也永遠記得它曾經給過我的光亮。
(本案例經當事人同意分享,部分為虛擬情節如有雷同純屬巧合)